从神话到图灵测试,人类花了两千年提出这个问题——而回答它的数学基础,在 1936 年由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同时铺好。
CHAPTER 01 远古的想象:人造生命的执念
公元前 8 世纪,荷马在《伊利亚特》第十八卷中写下了一个惊人的场景:跛足的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在他的神殿工坊里,打造了一批金色的机械侍女。荷马说,她们"有理智,有声音,有力量,还从不朽的众神那里学会了各种技艺"。
注意荷马用的词:noos——这个希腊语单词的意思是"心智"或"理解力"。不是"灵巧",不是"听话",而是"理解"。三千年前的诗人给一台机器赋予的第一个属性,不是速度,不是力量,而是智能。
赫菲斯托斯不只造了金色侍女。他还造了能自动往返于众神宴会厅的三足鼎(古希腊版的送餐机器人),为阿尔基诺斯国王宫殿打造的金银守门犬(永不衰老的安保系统),以及最著名的——保护克里特岛的青铜巨人塔罗斯(Talos),一个每天绕岛巡逻三圈、用灼热的青铜身体拥抱入侵者致死的机器战士。
这些不是零散的奇思妙想——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"人造智能生命"图谱:有服务型(侍女),有功能型(三足鼎),有军事型(塔罗斯)。三千年前的希腊人已经在系统性地想象 AI 的应用场景了。
这种想象从未断绝。公元前三世纪的中国典籍《列子·汤问》记载了一个名叫偃师的工匠,他为周穆王献上一个人偶,能歌善舞,甚至对周穆王的嫔妃"眉目传情"——穆王大怒,偃师当场拆开人偶,证明它不过是皮革、木头、胶漆和颜料的组合。这个故事的深刻之处在于:它同时提出了"制造"和"拆解"的命题——你可以造出一个看起来有心智的东西,但打开它,里面没有灵魂。这恰恰是今天关于大语言模型最激烈的争论。
犹太教传说中的泥人 Golem 更进一步:拉比在泥人额头刻上希伯来语"emet"(真理),泥人活了;擦掉第一个字母变成"met"(死亡),泥人便停止运转。这是一个关于"激活码"的故事——用一条指令赋予物质以生命,用另一条指令收回。编程的隐喻,在中世纪就已经成型。
1637 年,笛卡尔在《方法论》中提出"动物是机器"(Bête machine)的假说,认为动物的一切行为都可以用机械原理解释,唯独人类的语言和推理能力是机器无法模拟的。两百年后,玛丽·雪莱在 1818 年写出了《弗兰肯斯坦》——一个科学家用死人的身体组装出活人的故事。它是西方文学中第一部"人造智能失控"的叙事,提出了一个至今仍在困扰硅谷的问题:如果你造出了一个比你更强的东西,你还能控制它吗?
每一个时代都在用自己的材料重新讲同一个故事:青铜、泥土、机械零件、缝合的尸体。区别仅仅在于:有些人用神话来回答"机器能否思考",有些人用哲学来回答。直到 20 世纪 30 年代,终于有人用数学来回答。
CHAPTER 02 1936:三条路通向同一扇门
要理解 1936 年发生了什么,需要先回到 1928 年。那一年,德国数学家大卫·希尔伯特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提出了三个关于数学基础的问题。第三个问题叫做 Entscheidungsproblem(判定问题):是否存在一种通用的有效方法,能够判定任意一个数学命题是真还是假?
这个问题的赌注极高。如果答案是"是",那么数学的一切问题在原则上都可以被机械化地解决。但 1931 年,年轻的奥地利逻辑学家哥德尔给了这种乐观第一记重击:他的不完备性定理证明,在任何足够强的形式系统中,总存在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否证的命题。
不过,哥德尔的结果还没有彻底杀死希尔伯特的梦想——不完备不等于不可判定。Entscheidungsproblem 仍然悬而未决。直到 1936 年,三个人几乎同时,从三个不同的方向,给出了同一个答案:不。
第一条路:Church 的 λ 演算
阿隆佐·丘奇(Alonzo Church, 1903–1995),普林斯顿大学数学教授。他的武器不是任何物理装置,而是一套纯粹由符号构成的系统——λ 演算(Lambda Calculus)。它的核心思想惊人地简洁:一切计算都可以被表达为"函数的定义和应用"。
1936 年 4 月,丘奇发表论文,用 λ 演算证明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:存在某些数学问题,是任何有效过程都无法解决的。Entscheidungsproblem 的答案是否定的。这是对希尔伯特梦想的第一记致命重击。
如果你写过 Python 的 lambda x: x + 1,你已经在用丘奇发明的语言了。λ 演算后来直接催生了 Lisp(1958 年)、Haskell、以及所有函数式编程语言的理论基础。
第二条路:Turing 的纸带
阿兰·图灵(Alan Turing, 1912–1954),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研究生,时年 24 岁。与丘奇的抽象路线不同,图灵选择了一条极其具象的道路——他从"一个人坐在桌前做数学"这个日常场景出发,问了一个质朴的问题:这个人在做计算的时候,本质上在做什么?
图灵的回答是:这个人在看纸上的符号(读),在纸上写符号(写),偶尔翻到其他地方看(移动),以及根据看到的东西决定下一步做什么(状态转换)。仅此而已。
于是他把这个过程极致简化成一台想象中的机器:一条无限长的纸带,分成一格一格;一个读写头,每次只能看一格;一张规则表,告诉它"在当前状态下看到这个符号,应该写什么、往哪边移、进入什么状态"。
就这么简单?就这么简单。
图灵的导师马克斯·纽曼后来回忆说,图灵是在 1935 年夏天躺在剑桥格兰切斯特草地上时,想到了这个核心概念。那个下午他突然意识到两件事:第一,可以构造一台"通用机器",它能模拟任何其他图灵机的行为(只要给它正确的程序);第二,可以用对角线论证法证明,存在某些问题是这台通用机器也无法解决的。
1936 年 5 月 28 日,图灵将论文提交给伦敦数学学会——几乎与丘奇的发表同时。丘奇并没有把图灵当作竞争者。相反,他在 1936 年 8 月发表的书评中,为图灵的概念取了一个名字——"图灵机"(Turing Machine)。这个名字从此成为整个计算理论的基石。
图灵证明了一件让人坐不住的事:这台纸带机器能计算一切可以被计算的东西。你手机上的每一个 App——从微信到抖音到 ChatGPT——在理论上都能用这条纸带来实现。而那台"通用图灵机"——能读取其他图灵机的描述并模拟其运行——就是存储程序计算机的理论原型,比冯·诺依曼在 1945 年写出 EDVAC 报告早了整整九年。
第三条路:Post 的系统
埃米尔·波斯特(Emil Post, 1897–1954),纽约城市学院数学家。他的故事最令人唏嘘。波斯特出生于俄罗斯帝国(今波兰),六岁随家人移民纽约。十二岁时,一场事故导致他失去了左臂。
也是在 1936 年,波斯特独立提出了一个形式系统——后来被称为 Post 系统(Post Canonical System)。他设想了一个"工人"按照固定规则操作符号串的过程:读取一个字符串,按规则改写它,再读取、再改写……这个系统与图灵机几乎同构,却是完全独立发明的。
波斯特的命运不如另外两位显赫。他长期在一所以教学为主的市立学院工作,教学负担沉重,研究条件有限,长年与双相情感障碍作斗争。1954 年,波斯特在一次电休克治疗中心脏骤停去世,年仅 57 岁,与图灵同年离世。
三条路的交汇:Church–Turing Thesis
最惊人的事情发生了——这三个系统,长得完全不一样,能计算的东西却完全一样。
λ 演算能算的,图灵机都能算;图灵机能算的,Post 系统也能算;反过来也一样。图灵在被纽曼告知丘奇的成果后,前往普林斯顿攻读博士,导师正是丘奇本人。两人在普林斯顿共事了两年,在这段时间里,图灵证明了 λ 可定义性和图灵可计算性的等价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指向了一个更深刻的命题,今天被称为 Church–Turing Thesis(丘奇–图灵论题):凡是"直觉上可以有效计算"的函数,都可以被这些形式系统计算。换言之,不存在比图灵机(或 λ 演算、或 Post 系统)"更强"的计算模型。
这不是一个数学定理——它无法被证明,因为"直觉上可以有效计算"本身不是一个形式化概念。但近九十年来,没有人找到过反例。后来出现的每一种计算模型——从冯·诺依曼架构到量子计算——在计算能力上都被证明与图灵机等价(量子计算更快,但能算的东西并不更多)。
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挖隧道,在山的正中间碰了头。这件事本身就在暗示:"计算"不是人类发明的,而是被发现的——就像自然数一样,它是宇宙的底层结构之一。
CHAPTER 03 图灵:从破解 Enigma 到思考机器
有了理论之后,图灵很快被拽进了一个远比数学更紧迫的现实。
1939 年 9 月 4 日——英国对德宣战的第二天——图灵报到进入布莱切利庄园(Bletchley Park),一座位于伦敦西北 50 英里的维多利亚时代庄园,此时已被改造成英国最高机密的密码破译中心。
德国军方使用一种叫 Enigma 的加密机来传递军事指令。这台机器的设计精妙得令人绝望:它有三到四个转子(每个转子有 26 个位置),一个反射器,以及一个可以在 26 个字母之间建立任意连线的插线板。每按下一个键,转子就转动一次,使得下一个字母的加密路径完全不同。其加密组合数高达 1.59 × 10²⁰——如果一个人每秒尝试一种,需要大约五千亿年才能穷举。
图灵设计了一台叫 Bombe 的机电装置——得名于波兰密码学家先前设计的一台名为"Bomba"的较简单设备。Bombe 不是一台通用计算机,而是一台专用的"巨大的逻辑筛子"。它的工作原理是利用已知的明文片段,同时测试大量可能的转子设置,一旦发现逻辑矛盾就排除该设置,以惊人的速度缩小搜索空间,将破解时间从天文数字压缩到几十分钟。
到战争结束时,布莱切利庄园共运行了约 200 台 Bombe。历史学家估计,盟军破解 Enigma 使二战至少缩短了两年,挽救了数以百万计的生命。但这一切在战后被列为最高机密,直到 1970 年代才逐渐解密——图灵在有生之年从未被公开承认过这项贡献。
但图灵的野心远不止于此。1950 年,战争结束五年后,他发表了那篇改变一切的论文——《计算机器与智能》(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)。开篇第一句话就是一颗炸弹:
"我提议考虑这个问题:机器能思考吗?" —— Alan Turing, 1950
图灵清楚地知道,"思考"这个词太模糊了。于是他设计了一个巧妙的替代方案——图灵测试:让一个人通过纯文字对话,分别与一台机器和一个人交流。提问者不知道哪个是机器、哪个是人。如果提问者在反复交流后仍然无法可靠地区分谁是机器——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否认这台机器具有"智能"。
注意图灵的狡黠之处:他没有试图定义"什么是思考",而是把问题偷换成了"你能不能分辨"。这不是一个关于本质的哲学追问,而是一个可操作的工程判据。这个思路今天仍在深刻影响 AI 的评测方法论。
在同一篇论文中,图灵还逐一回应了九种反对"机器能思考"的论证——从神学论证到数学论证再到洛夫莱斯的异议。他以一种几乎预言性的方式写道:"我相信到本世纪末,词语的用法和一般受教育者的看法会发生很大变化,以至于人们谈论'机器思考'时不会受到反驳。"
图灵没有等到这一切发生。1952 年,他因同性恋身份被英国警方逮捕。他被判处"严重猥亵罪",被迫在入狱和化学阉割之间做选择。他选择了注射雌激素。1954 年 6 月 7 日,图灵被发现死于家中,床头放着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——据信浸过了氰化物。他 41 岁。
2013 年,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签署了对图灵的皇家赦免。2021 年,英格兰银行发行了印有图灵肖像的 50 英镑纸币。他留下的遗产,在他离开后的七十年里,改变了整个世界。
CHAPTER 04 比图灵更早的异议:洛夫莱斯
在图灵之前一百年,已经有人思考过机器的智能边界——而且得出了相反的结论。
1833 年,17 岁的阿达·拜伦(后来的洛夫莱斯伯爵夫人,Ada Lovelace, 1815–1852)在一场伦敦社交聚会上遇到了查尔斯·巴贝奇。巴贝奇比她大 24 岁,是剑桥大学的卢卡斯数学教授——这个职位日后的主人包括艾萨克·牛顿和斯蒂芬·霍金。那天晚上,巴贝奇向来宾展示了他正在建造的"差分机"的一个小型模型。阿达是在场唯一一个追问"它是怎么工作的"的年轻女性。
1842 年,意大利工程师梅纳布雷亚发表了一篇法语文章描述巴贝奇的"分析机"。巴贝奇请阿达翻译。阿达不仅翻译了全文,还附上了七条注释(A 到 G),长度是原文的三倍。
在注释 A 中,阿达写出了一个惊人的预见:分析机的能力不限于数字——如果音乐的和声关系可以用运算符号表达,那么这台机器就能"谱写任何复杂度和长度的精致的科学的乐曲"。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明确提出,计算机可以处理数字以外的东西。
在注释 G 中,阿达详细写出了一个让分析机计算伯努利数的完整算法——包括嵌套循环、条件分支和变量管理。斯蒂芬·沃尔弗拉姆后来评价说:"在巴贝奇所有的未发表程序中,没有任何一个比阿达计算伯努利数的程序更精致、更干净。"
但洛夫莱斯更重要的贡献是注释 G 开头的一个否定性判断:
"分析机没有任何能力创造东西。它只能做我们知道如何命令它去做的事。" —— Ada Lovelace, 1843
这就是著名的洛夫莱斯异议。图灵在 1950 年的论文中专门回应了它。他的反驳角度很巧妙:一台机器做出了超出编程者预期的事情,并不罕见——那只是说明编程者还没完全理解自己写的程序会产生什么后果。
一百八十年后的今天,这个问题仍然没有定论。当 GPT-4 写出一首以前从未存在的诗,当 AlphaFold 预测出从未被实验验证的蛋白质结构——这些"创造",究竟是机器自己做的,还是因为有人写了一行训练代码、喂了一批数据?洛夫莱斯当年的追问可以翻译成今天最尖锐的一个问题:大语言模型的"涌现能力",是真正的创造,还是统计模式的精致幻觉?
洛夫莱斯没有等到答案。1852 年,她因子宫癌去世,年仅 36 岁——和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拜伦死于同样的年龄。
CHAPTER 05 站在门槛上
让我们盘点一下,到 1950 年代初,人类手里已经有了什么:
- 理论基础 — Church–Turing Thesis 告诉我们计算的边界在哪里
- 实战验证 — Bombe 和后来的 Colossus 证明了机器可以在真实场景中解决人类无法独力完成的问题
- 哲学框架 — 图灵测试给出了一个虽不完美但可操作的智能判定方法;洛夫莱斯异议则提前标记了最深层的争议
- 工程实现 — 1945 年,冯·诺依曼在他的 EDVAC 报告中描述了存储程序计算机的架构
所有的拼图碎片都已到位。缺的只是一个词——一个能把"机器能思考吗"变成一个研究纲领的词。
1956 年夏天,一群年轻的数学家和心理学家聚在达特茅斯学院的校园里。组织者是约翰·麦卡锡(John McCarthy),29 岁,数学助理教授。他写了一份提案,开头说:"我们提议,在人工智能这个课题上进行一个为期两个月、十人参加的研究。"
他把这个词叫做 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。
提案中有一句话至今读来令人微笑又心酸:"如果一组精心挑选的科学家在一个夏天一起工作,就可以在这些问题中的一个或多个上取得重大进展。"
他们以为两个月就能解决的问题,人类花了七十年,至今还在路上。
下期预告
第二期:黄金年代的最昂贵的乐观(1956–1974)
达特茅斯会议的十位参会者如何定义了整个领域?第一个聊天机器人 ELIZA 为什么能骗过心理医生?赫伯特·西蒙在 1958 年预言"十年内计算机将成为世界象棋冠军"——他错了多久?
——当一个领域的所有创始人都是乐观主义者,会发生什么?
这是"人工智能简史"连载的第一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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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下期见。
来源:DataLab 公众号
标签:#人工智能 #AI 历史 #图灵 #计算机科学 #技术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