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有一个网站,没有弹窗,没有广告,各版面都充满了“忌讳”。
那些不吉利的、被避之不及的信息构成了网站的主要内容,与之相对的是,网站的用户却在不断增加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被遗忘,是一群找不到家的“无名逝者”。
“无名氏,女,流浪精神病人……”
“无名氏,女婴,临城县……”
“无名氏,男,珠海大桥东挂定山西侧山腰……”
全国无名逝者数据库,国内唯一一个替无名逝者“寻亲”的网站,记录了6300多条无名逝者的信息。
网站的创办人叫张大勇,是个瘫痪在床31年的残疾人。
整个网站的员工只有张大勇一人,躺在床上的他独自完成了信息收集、更新的工作。
整整坚持了21年。
寻找“生”的出口
在张大勇的自述里,他是一个“会呼吸的木乃伊”。
因为身患强直性脊柱炎,再加上被误诊,张大勇全身30多处关节强直僵硬不能活动,瘫痪至今。
于是,身高1.85米的张大勇,生活空间被限制在一张不到2米的单人床上。
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张床,严重时,张大勇连简单的侧身翻都不行,生活起居全由母亲王玉平照顾。
母亲王玉平回忆称,张大勇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,自己寸步不离,晚上也不敢睡觉,害怕儿子会想不开轻生。
张大勇和母亲王玉平
张大勇真的想过死,只是脚不能跳楼,手不能拿刀,每天一睁眼就能感受到一阵阵剧痛撕扯着全身。
来自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折磨,让张大勇一度觉得自己和死亡只有一步之遥。
是母亲王玉平的耐心守护,将他一点点地拉出死亡的阴影。
所以,他想为母亲写一本书,名叫《俺娘》。
因为要写书,张大勇每天都读报纸、杂志,渐渐地关注起报纸上“寻人启事”的栏目。
1997年除夕夜,张大勇家附近的河边发现一具遇害的无名逝者。
女孩穿着红毛衣,衣服大部分都被烧掉了,庆幸的是面貌、发型等体貌特征没有被烧毁,依然能分辨出原来的模样。
凑巧的是,张大勇听过一则寻人启事:
丈夫在寻找离家出走的妻子,其描述特征和女尸基本符合。
他立马找人联系这名丈夫,一周后,无名女尸得到认领,认领人就是寻人的丈夫。
这件事情让张大勇发觉了自己人生的价值:
“原来我躺在屋里,也可以帮助到外面的人。”
1998年,受到国外寻亲网站的启发,张大勇决定成立一个寻人网站。
由于网站的建设全部交由弟弟负责,张大勇能一心一意地收集资料,从大量的旧报纸上,剪下一个个寻人信息,贴在相册里。
经过一年多的时间,寻人网站终于建成,帮助了500多个家庭。
其中有许多是弃婴,因为天灾人祸等原因,家里实在养不起了,就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。
张大勇说,大部分弃婴其实都是想要找回来的,那些手臂、手腕、脚背上的烫伤和划痕,都是他们父母特意留下的记号。
“父母丢弃孩子的时候,总是通过各种办法在身上留标记。做了记号,孩子就一辈子不会丢了。”
替无名逝者寻亲
几年后,多家寻亲网站如雨后春笋般冒出。
一没技术,二没资金,张大勇自觉比不过那些商业团队,却又不甘心放弃多年的寻人事业。
左思右想,张大勇决定扩充关于无名尸体的版块,建立一个专门的网站,帮助无名尸体“回家”。
因为自带忌讳和冷门,张大勇在收集无名尸体资料这一关就犯了难。
没有相关机构的背书,张大勇常被怀疑是骗子,发的消息往往都石沉大海。
他向医院、救助站和殡仪馆发了1700多条信息,电话、邮件、传真等方式也一一试过,但仅仅收到十几条回复。
线上的路被堵死了,就换条路走。
2011年,张大勇开始“卧行中国公益行动”,走过三省四市,和当地的相关单位联系,收集无名逝者的信息。
一路走来,张大勇收集了500多条有效信息。
2012年,张大勇自费2000多元,成立了“全国无名逝者数据库”。
截至目前,10年过去,它依然是全国唯一一家为无名逝者“寻亲”的网站。
网站成立不久,洛阳市残联给张大勇送来一台电脑,作为他有限的工作用品,一直用到现在。
有些名气后,网站后台注册的志愿者人数渐渐多起来。
张大勇曾向他们群发了一封邮件,里面写道:
“你们的注册申请我收到了,感谢你们的支持。如果你们在当地或者网上看到无名逝者的消息,可以分享给我。”
但他只收到一封回复,对方问张大勇是否能提供志愿者证书。
收集无名逝者信息,本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过程枯燥不说,一张张逝者的照片给人带来的心理负担不言而喻。
起初,张大勇也会难受,恶心、失眠……只是时间长了,也没别的人愿意干,张大勇慢慢地练就了半个专业人员的心理素质。
现在,收集和更新信息成为张大勇的日常工作,每天一干就是六七个小时。
鲁迅先生有句名言:“世界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。”
应用在张大勇身上,便成了:
“我的人生本无路,爬的次数多了,我就能爬出一条人生路。”
这一句话,也成为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写照。
比死亡更可怕
过去8年,联系张大勇的逝者家属至少有100人。
有的是表示感谢,有的是请求删除家人的信息。
要交代的交代完后,电话那头就是一片寂静,或者是在沉默,或者是直接挂了。
张大勇明白,找回遗体已是奇迹,只是亲人已经离去的事实,却是家属们心中无法磨灭的疤痕。
曾经有一名中年女性,通过网站找回了亲人的遗体,因此上门感谢张大勇。
恰好遇上记者在采访,记者提议给他们拍一张合影,但女人果断拒绝。
当时,张大勇还想不通原因。后来他才想明白,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,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,对她来说,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悲痛。
在寻人的家属里有一个共识:
如果失踪的亲人是小孩,哪怕十几年找不到人,家属们也宁愿相信孩子应该已经长大。
张大勇想,原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,被遗忘才是。
在看不到的地方,始终有人不放弃寻找,找家人、爱人,甚至是仇人。
每一年、每一天都有人来人往,或是安家落户,或是衣锦荣归。
可是那些无人认领的无名逝者,多数被停放在殡仪馆里直到被认领,有的甚停放了40多年。
也有一部分没那么幸运,它们很可能因为身份不详而被就地安葬。
张大勇清楚这些都是无奈之举,只是运营网站久了,他不免感触:
“有的人可能已经去世很多年了,但是依然有人爱着他,惦记着他,想要找到他,哪怕是尸体或坟墓。”
曾有一名女性联系张大勇,寻找自己失踪21年的男友。
当年,这对小情侣私奔生子,不久后,男人却患上白血病,只剩下两三个月的生命。
为了不拖累女友,他留下书信离开,信中他劝女友再嫁,别再管他。
时隔多年,男人至今杳无音信,女人也结了婚。偶然间,她看到张大勇的网站,想起往事故人,她想男友大概已经不在了。
但哪怕是一具尸体、一座坟墓,甚至是一串数字,她都想要一个答案,好好地跟自己的过去告别。
或许找到答案的那一刻,也印证了网站版头上的那句话:
“为无名者寻亲,让生者慰藉,让逝者安息,让阴阳两隔、两个世界的亲人都满意。”
一个大写的“人”
今年10月4日,重阳节,张大勇的母亲王玉平病逝。
母亲离去后,这个常年和死亡打交道的男人,语气反倒很平静:
“我会好好生活,也会继续坚持正在做的事情,希望你在天国能够放心。”
在写给母亲的书《俺娘》里,张大勇说道:
“几十年前的一次洪水,很多外地人来到洛阳。母亲自己忍着饥饿,却将粮食留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。”
母亲身躯瘦弱,但一直以来,她强大的灵魂却撑起了张大勇差点一蹶不振的人生。
得益于母亲的言传身教,张大勇更能领会生命的质量和厚度。
“人有两根脊柱,一根是骨骼脊柱,一根是精神脊柱。骨骼脊柱病了,只要挺起精神脊柱,照样能写出大写的‘人’。”
2007年,在好心人的资助下,张大勇顺利完成双髋双膝的手术,能小范围活动。
即使自己不能像常人那样站着、走着、跑着为社会做贡献,他也要躺着、爬着做对社会和他人有帮助的事情。
如今,年近六旬的张大勇想再来一次“卧行中国”。
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成全阴阳相隔的家庭,让亡者落叶归根、魂归故里,让生者放下心中的重担。
实际上,那一名名无名逝者映射的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一个个伤心的人。
正如网站上改编的话:
“在中国,再大的数除以13亿都是小数,再小的事,乘以13亿都是大事。”
至于网站要维持到什么时候,张大勇称:
“这个没有句号,除非我的生命画上了句号。生命不息,奋斗不止。”

参考资料:
1.如是生活Lives:《瘫痪31年,他替6300多具尸体找家》
2.中国新闻周刊:《这个只能卧床的男人用十年为无名尸寻找家属》
3.女孩别怕:《他在「家庭监狱」收集无名尸15年,说送尸体回家只需两张A4纸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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